廖玉蕙/許孩童一座天然的親子森林
分享分享留言列印
A-A+
2016-04-11 02:04 聯合報 廖玉蕙

牽著小孫女在被夷為平地的華光社區原址上散步。沒了房子的華光社區,被水泥隔出一塊一塊的草地,綠油油的,大樹分散各處,白雲悠悠,陽光柔和,一如小孫女沿路所唱。

未滿四歲的小孫女忽然停了唱歌,瞇著眼看藍天,愉快地大聲說:「這世界真美麗!」我明知故問:「這世界為什麼美麗?」小孫女愣了一會兒,仰頭天真地說:「因為有姑姑、阿嬤、妹妹、阿公,還有爸爸、媽麻、婆婆、舅舅…。」她一一唱名她的最愛。

童言稚語竟將天機一語道盡!我一時目瞪口呆,驚喜地不知如何以對。小朋友不知自己情緒之所自來,可是,凝睇過偌多神奇造物的我是知道的。人類的感官和大自然的榮枯本就相互呼應,愉悅、悲傷或感動,不只來自人際的離合悲歡,在觀照自然時,往往我的情趣與物的姿態往復迴流,藍天、白雲、綠草、老樹甚至蝶飛、蜂舞、山鳴、谷應,都能為心情上色。

義大利導演馬歇爾.雷德福特曾有一部饒富深意的電影《郵差》,摹寫一位年輕郵差馬力歐學詩的經驗。窩居小島上的這位郵差百無聊賴,對生長的土地毫無熱情,只獨鍾鎮上的姑娘碧翠絲,一心想跟流放到島上的詩人聶魯達學寫情詩以打動伊人芳心。

聶魯達沒說啥高深的道理,只請郵差到海邊走走看看;接著教他:看到不對的事得說出口,別只顧碎碎念。三言兩語中涵蓋著深刻的詩意—取法自然,回歸人文,生活自會產生新意。

原先只心懷愛人的郵差,因為聶魯達隨興的三言兩語提點,最終活出了自己。他不只如願抱得美人歸,且看到生活的美麗、生命的意義。聶魯達走後,他用聶留下的錄音機錄了島上八種聲音寄送以回應詩人的啟發,其中有:島上天空的聲音,卡拉狄史托的小海浪和大海浪,吹過懸崖和吹過灌木叢中的風,他還注意到教堂裡的鐘聲、牧師罵人及懷孕母親肚中小生命的心跳聲,甚至父親悲傷的漁網。他從自然的天籟直探家常的困頓;從湧動的海水中,細緻辨識風的聲音、浪的拍打,還聽到看似無聲的天籟,培養出抽象思考的能力。我每年教書總希望學生看看這部電影,想想文學與生活的關連,進一步探索人與周邊環境的關係。

台灣在經濟掛帥的壓力下,逐漸起高樓、拚經濟;但自然出走,民眾的精神生活也勢必逐漸貧瘠、窘迫。我曾經在華光拆遷時,有感而發,說這個台北城的故事,明顯是一篇寫壞開頭的作文,若要起死回生,恐得邀請全體市民一起來傾聽土地的聲音,再集思廣益,為它撰寫一個美麗的結局。如今,矮屋嗚咽倒下、居民流淚遷徙已近三年,身為鄰居的我一直在窗口觀望著政府如何處理它的後續!

昨日看到小野在臉書上說,當大夥兒在為此事的後續商討對策,據聞柯P叫人在上面灑種子,種草,這話看似隨興卻讓我眼睛一亮。或許就如小野所說的:「什麼都不做,一切交給大自然,長出什麼就是什麼。」會是個好的主意。城市裡的孩子成天面對高樓大廈,我們也許可以許他們一座天然的親子森林,讓竄生的自然一掃被水泥固封的僵硬,讓花花草草為年輕的生命著上溫暖且生意盎然的顏色。
arrow
arrow
    全站熱搜

    Andk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